何勇去世了。家属发布的讣告确认,他于2026年9月1日离世,终年57岁。(澎湃新闻)

听到这个消息,我想到的是他在红磡舞台上的样子。也想到一个越来越强烈、却一直不太容易说清楚的感受:有一种力量,正在离我们远去。

我不想借他的离开,再讲一遍“中国摇滚已死”。今天仍然有大量活跃的摇滚乐手和乐队,有人认真创作,有人在很小的场地里卖力演出。不能因为自己怀念过去,就抹去他们正在做的事情。

我想说的是时代的变迁,以及人在这种变迁之中,精神状态发生的变化。

八九十年代的中国摇滚,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?在我看来,很重要的一个原因,是那个时候的人心里有一股强烈的表达冲动。

社会在变,生活在变,许多原本以为确定的事情,突然变得可以怀疑,也可以重新想象。那些变化直接冲击着一个人对世界的理解。人会兴奋,会困惑,会愤怒,会觉得有许多话必须说出来。哪怕还没有想明白,也要先发出声音。

这种精神上的活力,需要出口。摇滚乐承载了它。

所以,今天再听那个时候的音乐,仍然会被击中。隔着几十年的时间,录音和画面都已经旧了,里面的人却依然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。他们对身处的世界有反应,而且那反应强烈到必须变成一首歌,必须唱给别人听。

在1994年香港红磡演唱会里的何勇,实在太好了。音乐、舞台上的动作、现场演唱的发挥,合在一起,有一种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劲儿。你看着他,会相信他身体里真有那么多东西要往外冲。

后来也看过很多演唱会、音乐节。台上的人一样努力地唱,一样用力地跳,有时舞台更大,灯光更好,声音也更讲究。但至少对我而言,何勇当年的那个劲儿、那个范儿,很难再遇到。

动作可以相似,支撑动作的那股力量,却未必还在。

何勇的力量,高亢,尖锐。他的音乐像抽陀螺的鞭子,一下过来,让你心里那些已经慢下来的感受,又开始蠢动。

他身上有北京胡同的气息,有旧日生活留下的声音和感情。尤其在《钟鼓楼》里,那种回望是具体的、有牵挂的。红磡演出时,他的父亲何玉生就在台上为他弹奏三弦。(演出回顾)

那个画面和那种声音放在一起,很能说明何勇打动我的地方:一个如此高亢、如此激烈的人,心里却牵着那么多过去的东西。

他从那些感受和经历出发,把问题带到你面前。生活往前走了,可曾经拥有的东西呢?那些熟悉的生活,那些人与人之间的感情,在变化之后,被放到了哪里?

关于他的生平,已经有很多文章写过。我不想在这里把那些经历再排列一次,也不想用后来的遭遇去解释当年舞台上的每一个动作。

当听到他离开的消息之后,那种关于力量正在消失的感受,忽然变得很具体。

对一些事情的反应没有那么强了,想表达的冲动没有那么迫切了。曾经觉得非说不可的话,现在似乎放一放也就过去了。有时仍然有情绪,但已经不愿意追着那情绪往下想,弄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愤怒、为什么难过,更少有力气把它表达到底。

这种变化有时候让我感到很困惑。

我也没有答案,但我能确定的是自己的感受:那种饱满的、强烈的、愿意认真追问的状态,开始变得难得。

纪念何勇,也是纪念我们正在失去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