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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需要对比喻式思考保持警惕。它很容易给你制造理解的幻觉：你听到了熟悉的事物，产生了联想，能够顺着讲下去，就以为自己理解了原本陌生的问题。但你可能从头到尾，都没有真正理解那个问题的结构。
比喻确实可以帮助人入门。面对暂时无法直接理解的概念，人需要某些辅助工具。抽象思考的能力也需要训练，借助具体事物，先获得一些认识，这往往是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。
但更重要的是入门以后，理解还需要继续。如果一个人始终依赖比喻式思考，每遇到一个问题，都要把它转换成自己熟悉的某件事，才能理解和表达，那么他的认知就很容易停留在浅薄的层次。他所熟悉的东西，开始限制他能够理解的东西。而他自己未必意识到这种限制存在，因为每一个比喻，都能给他带来一次“我懂了”的满足。
这种满足尤其需要被怀疑。
比喻能够成立，通常依靠两个事物之间的某些相似之处。可哪些地方相似，相似到什么程度，哪些性质不能对应，反而是比喻式理解中的灰度区域。你发现了一个相似点，并不意味着另一个事物的整套关系都可以直接搬过来。这里面有大量需要辨认的差异。
如果这些差异没有被处理，一个听起来顺畅的比喻，就可能把未经讨论的前提一起带进来。说的人越熟练，听的人越容易顺着接受。双方都觉得解释完成了，却没有人说明：这个解释究竟在什么条件下成立。
理解的幻觉就发生在这里。人把熟悉感当成了理解，把叙述的流畅当成了推理的充分。 一个原本没有被回答的问题，因为获得了某种形象的表达，仿佛已经不需要再问了。
而深层思考恰恰需要继续追问。概念的含义有没有确定？判断依据是什么？前提发生变化，结论还能不能成立？这些工作不会因为一个比喻很精彩，就自动完成。你必须亲自去做。
长期依赖比喻，还会妨碍思维里抽象层的建立。
我所说的抽象层，是指一个人能够摆脱特定情境，直接处理概念与关系。他知道哪些性质与当前问题有关，能够说明一个判断的适用范围，也能够在具体情境变化之后，识别仍然成立的关系。
这要求我们接受一种不那么舒服的状态：有些东西暂时没有直观画面，但我们仍然可以把它的定义说清楚，理解它受到哪些条件约束，并依据这些条件继续思考。
如果一遇到这种不舒服，就赶紧找一个熟悉的故事来解释，抽象思考需要的那部分工作便可能一直被省略。久而久之，人能够说出的故事越来越多，能够独立说明的关系却未必增加。他甚至会把自己擅长联想，误认为自己擅长思考。
所以，我认为人需要一种自察的精神，尤其要观察自己的语言习惯。当你准备说“比如说”“打个比方”“我给你举个例子”时，先试着直接描述自己的观点。离开例子就说不清楚，就该警惕：你可能根本没有想清楚。少依赖比喻，多练习把概念与关系直接说出来。
看别人也一样。一个人如果始终只能靠举例表达，在需要时也无法直接说清自己的判断与依据，那么他在这个问题上的抽象能力就是有限的。不要把表达的热闹，当成思考的深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