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期,Claude 参与费马大定理形式化的工作,再次引出了关于大模型认知能力的讨论。其中一个可以继续展开的问题是:当一个系统能够处理广泛领域的知识时,这些知识之间的联系,是否可能使它达到更深的抽象层次?
这一问题既可以从大模型的表现出发,也可以结合对个体认知过程的观察。两种观察分别涉及知识如何在模型中组织,以及一个人如何通过已有经验建立新的联系。将它们放在一起,可以为理解跨领域抽象提供相互参照的视角。
如果把整个认知体系想象成一个球体,可以将球体中心的那个点称为“真理核”(truth core)。这个点类似于一个奇点(singularity),在此代表一种假设中的共同生成源:不同领域的规律与现象,由它向外展开,并在不同层次上呈现。
在这个设想中,数学定理、物理现象以及日常经验,都包含某种更深结构的表现。不同学科和研究方法,主要在球体的不同层次及不同区域展开。球体的空间关系用于描述认知的层次:某个领域内部的深入探索,与跨领域联系带来的抽象深化,可能具有不同的路径。
这里所指的“反推”,是从具体表现出发,逐层抽象出更一般关系的过程。某些在一个领域中彼此分离的现象,可能在另一个抽象层上获得共同解释;原本分别建立的规律,也可能通过新的联系进入同一个更深的结构。如果这种联系确实反映了共同的生成关系,就可以将这一过程理解为向真理核靠近。

按照这一构想,更深的认知应当对应更强的分析与预测能力。理解事物背后的关系,有助于解释它为什么出现,以及在条件变化后可能怎样发展。因此,向核靠近所指向的能力,主要是对现象的分析和对未来变化的预测。
跨领域知识的作用,可以通过一个假设说明。一个数学家可能在某个专业方向上研究得很深,但对化学、历史或诗歌缺乏同等程度的了解。如果同时具备这些领域的深入知识,就可能发现原来无法调用的关系。其中某些关系,又可能使既有的数学问题获得新的表达或推演路径。
这里发生的变化,涉及不同知识之间的组织方式。一个领域中难以显现的关系,可能在另一个领域中更容易被辨认;一侧的理解,也可能帮助另一侧重新组织问题。不过,个体的时间、精力与知识容量有限,很难让广泛而深入的领域知识持续参与同一个思考过程。
自我观察为这种构想提供了另一类参照。论文、小说、诗歌和代码,在外部呈现为不同类型的作品,但它们也可能来自同一个人的内部认知结构。由此可以提出一种理解:外部作品是内部体系经不同媒介形成的表达,甚至只是这一体系显露出来的一部分。可见作品的范围,并不等于内部认知的全部范围。
相关自我研究材料记录了两种具体的跨领域联系。其一是一则发表于 2019 年的语言学习记录:借助德语表达“两点半”的方式,理解丹麦语数词中“半个三”与二十进位的关系。记录者当时尚不会读那个丹麦语单词,却已经通过另一种语言的结构理解了它的构成。这里迁移的是一种组织数值的方式。
另一例是将拓扑和分形几何用于书法分析。拓扑提供了理解字形结构保持的入口,书法中的具体问题又要求进一步区分几何结体、笔墨与运笔。尤其是字体轮廓的中轴与实际书写的一笔,前者是几何对象,后者包含时间中的动作。这一区分使问题从静态形状扩展到形状与生成过程之间的关系。
这两类材料呈现了一个可以继续研究的过程:已有知识参与另一领域的理解,新的对象又反过来改变原有问题的表达。自我观察能够追踪其中的联想、重组与修正,为跨领域联系怎样影响抽象过程提供具体线索。这里对个人内部认知结构的观察,为前述猜想提供过程层面的参照。
大模型则把知识联系的问题带到了更大的范围。来自多个领域的知识与表达,可以在同一个模型中参与处理。假如这些材料之间能够形成可迁移的关系结构,模型就可能利用这种结构理解原本分开的问题,并产生新的推演路径。

关于涌现,这里关注的是知识交联后,是否会出现难以从孤立知识中直接看出的能力。模型规模与知识覆盖扩大,为这种可能性提供了条件;从广泛知识到关系组织,再到更深抽象,其中的过程仍有待理解。知识量和输出范围的增加,与抽象层次的深化,需要分别讨论。
因此,对大模型能力的解释如果止于“接触过大量材料”,就还没有说明这些材料如何在内部组织起来;如果只描述最终输出,也还没有回答不同问题为什么能够通过某种共同关系得到处理。跨领域抽象所关注的,正是知识覆盖与具体表现之间的这一层组织过程。
自我观察与模型观察可以在这里相互校正。前者提供一个人建立联系、形成表达及调整理解的过程线索;后者提供广泛知识共同参与任务时的表现。个体经验能够帮助提出有关模型的问题,模型的表现也可能促使观察者重新理解自己的认知过程。这种参照并不预设两者具有相同的内部机制。
如果大模型能够扩大知识联系的范围,并帮助形成更深的抽象,那么借助它,从更多方向逼近真理核就成为一种值得讨论的可能。个体原本无法同时处理的关系,可以进入同一个探索过程;某些受领域边界限制的问题,也可能因此获得新的入口。
但从外部表现向内反推,是否真正可行,是这一构想中仍然开放的问题。即使假定不同现象具有共同的生成源,也不能直接认定,观察这些现象就足以恢复相应的生成关系。抽象过程中建立的共同解释,与假设中的真理核之间,仍然可能存在距离。
另一种可能是,大模型帮助建立了一个高度自洽的认知体系。大量知识在其中相互联系,分散的现象获得统一解释,但这种统一仍可能只在体系内部成立。由此产生的“接近核心”的感觉,未必意味着通向真理核的回溯路径已经建立。

“作茧自缚”的担忧由此出现:如果把认知体系的内部自洽,误认为已经接近事物的生成根源,那么一个复杂而有说服力的解释体系,也可能成为认知的束缚。跨领域联系越丰富,这种自洽就可能越有吸引力;它是否对应更深的认识,仍然是另一个问题。
这一猜想所留下的疑问是:大模型能否通过广泛知识之间的联系,帮助认知逐层向内推进?在这一过程中,又如何区分对生成关系的深入理解,与认知体系自身不断增强的自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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