讨论欧洲为什么在与中国、美国的竞争中落后,人们经常提到高福利、工作习惯、文化差异和官僚主义。但在我看来,这些解释还没有触及一个更基础的问题:欧洲整个系统组织创新的方式,已经跟不上技术发展的时代节奏。

这个问题可以用两个工程概念来理解:Waterfall,也就是瀑布式开发;DevOps,也就是把开发、部署、运行和反馈连接起来的持续迭代。
工业成功留下的组织逻辑
欧洲过去的工业成功,与精密规划、标准化、明确分工和严格的流程控制密切相关。制造复杂机械、组织大规模生产,需要提前确定要求,设计好各个环节,再按照顺序执行。用今天的软件工程语言来描述,这是一种 Waterfall 式的组织逻辑:先规划,再设计,再生产,再交付,每个阶段满足条件以后,才能进入下一个阶段。
这套逻辑曾经非常有效。正因为它取得了巨大成功,它逐渐超出了生产流程本身,进入公司治理、国家治理和人们的思维习惯。整个系统倾向于相信,只要事前规划足够完善、规范足够清晰、审批足够严格,执行就能够得到可靠结果。

现实怎样参与产品形成
然而,今天许多技术领域面对的是高度不确定的环境。产品究竟有没有价值,用户会怎样使用,部署后会出现什么问题,哪些功能应该保留,哪些方向需要放弃,都需要通过实际运行才能逐渐知道。再完善的计划,也无法提前获得所有这些信息。
DevOps 所体现的,正是另一种生产模式:提出产品,进行部署,观察运行,取得反馈,修改产品,然后再次部署。开发与使用连接成一个不断循环的过程,现实持续参与产品的形成。

准入与反馈的先后顺序
我认为,中美与欧洲在科技开发上的本质区别,就体现在这里。
中美的科技开发更倾向于先把产品做出来,通过市场和部署推动迭代。产品进入使用以后,开发团队不断发现问题、调整方向,技术与市场一起演化。
欧洲则把大量规范、流程和审批要求放在市场准入之前。产品必须先符合这些要求,才能进入市场;如果无法通过监管或满足规范,实际部署就可能根本无法发生。
在欧洲生活,或者在欧洲工业界工作的人,对这种流程优先的运作方式往往有非常直观的感受。一个项目的推进,始终伴随着对程序、标准和权限的确认。开发团队能够多快完成工作,只是其中一部分;整个系统允许它多快进入现实使用,才决定了完整的迭代速度。

这一区别的后果会不断累积。部署推迟了,市场反馈也随之推迟。团队无法及时知道自己的假设哪里有问题,无法迅速修正方向,也无法开始下一轮有效试验。等待审批所消耗的,是交付时间,也是整个组织的学习时间。
在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中,许多关键知识是在行动之后产生的。如果一个制度要求组织在行动之前就完成充分论证,它就容易让人花大量时间证明尚未被现实检验的假设。
Scrum 为什么跑不起来
这也是为什么,欧洲的强监管和流程体系会打断 Scrum 所需要的迭代循环。
一个团队可以每两周开会、安排任务、完成一个 sprint,但如果产品仍然无法部署,预算变更仍然需要漫长审批,技术调整仍然必须重新经过一系列审核,那么整个系统的速度并没有随之改变。团队内部完成了一轮开发,却没有完成一轮“部署—反馈—修正”。
局部的敏捷,被外部的瀑布式体系限制住了。

从工业优势到制度惯性
因此,我说欧洲缺少 DevOps 思想,指的是这套思想没有充分成为整个系统的运行原则。即使欧洲有人提出过它,也有企业采用它,都不能说明公司治理、监管机制和国家治理已经围绕持续迭代重新组织起来。思想的存在,与思想能否在现实制度中发挥作用,是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。
当预算、责任、绩效和准入都围绕事前流程安排时,组织自然会把大量注意力放在如何通过审批上。久而久之,完成规定程序成为最明确的目标,快速验证产品价值却很难获得同样的制度支持。
欧洲过去的工业优势,被精确地转化为今天的转型阻力。曾经带来成功的规划、标准和控制方式被固定下来,继续被用于需要持续试验、持续部署和持续修正的领域。环境变了,整个系统对工作的基本理解却没有同步改变。
这也意味着,增加研发投入、招聘更多工程师,未必能够解决问题。如果部署和反馈的入口仍然被同一套机制限制,新增资源依然会遇到同一个瓶颈。
欧洲应该正视这种工程与制度之间的关系。人事安排、利益协调和政策口号,无法替代对系统运行方式的理解。真正需要改变的,是治理如何容纳不确定性,如何让现实反馈及时进入决策,以及如何允许产品在使用中不断完善。
在我看来,这就是欧洲竞争力问题最根本的机制:一个在 Waterfall 时代取得成功的整体系统,正在用原有的组织方式参与 DevOps 时代的竞争。
如果欧洲无法改变这种运行逻辑,它失去的将是一轮又一轮学习和修正的机会。竞争者不断通过部署获得新知识,欧洲仍在为进入下一阶段完成程序。随着时间推移,这种迭代能力的差距,就会变成产品、产业和竞争力的差距。
(很遗憾的是,这恐怕正在变为现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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