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习惯把判断分成正确和错误。贝叶斯概率先承认一个不太舒服的事实:大多数时候,我们掌握的只是部分证据。

一件事是真的,或者是假的;一个人值得信任,或者不值得;一个选择会成功,或者会失败。这样的分类很干脆,现实却很少如此配合。我们往往在信息不完整时就要作出判断,还要承担判断错误的后果。

贝叶斯概率处理的正是这种状态。

严格说来,贝叶斯不是某一个单独的算法,而是一套根据证据更新判断的方法。它不要求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,只要求我们在获得新信息之后,合理地调整原来的看法。

从先验到后验

贝叶斯定理可以写成:

P(H | D) = P(D | H) × P(H) / P(D)

其中,H表示一个假设,D表示新获得的证据。

P(H)叫作先验概率,也就是看到新证据之前,我们对这个假设的相信程度。

P(D | H)叫作似然。它表示如果假设成立,当前证据出现的可能性有多大。

P(H | D)叫作后验概率。它表示结合新证据以后,我们对原假设形成的新判断。

公式看起来抽象,日常生活中的贝叶斯更新却很常见。

假设一位平时很可靠的朋友没有回复你的消息。你脑中可能出现两个解释:他正在忙,或者他在故意回避你。

在看到这次沉默之前,你已经对这个人有所了解。过去的交往经历构成了先验。如果他长期可靠,那么"他只是忙"一开始就应该拥有更高的概率。

接下来才是新证据,也就是他没有回复消息。

问题不在于这件事是否让你不舒服,而在于它对两种解释的支持程度有多大。忙碌的人可能不回复消息,想回避你的人也可能不回复。这条证据同时符合两种解释,所以它的区分能力没有情绪感受那么强。

如果后来出现更多信息,比如他连续取消约定,又始终不作解释,那么证据才开始明显向第二种假设倾斜。此时调整判断是合理的。

贝叶斯方法没有告诉我们这个朋友究竟怎么想。它只是提醒我们,不要因为一条模糊证据,就把原有判断瞬间推到相反方向。

先验不是应该被消灭的偏见

人们常把先入之见看成判断的敌人。但从贝叶斯角度看,没有先验的判断几乎不存在。

我们对一个陌生行业、一段关系或者一个新机会形成看法时,总会使用过去积累的经验。即使一个人声称自己完全客观,他仍然在使用某种默认假设,只是没有把它说出来。

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拥有先验,而在于先验从哪里来,以及它是否允许被证据改变。

建立在长期经验上的先验,通常比一时情绪更可靠。只来自刻板印象的先验,则需要更谨慎地对待。先验也不应该被设成绝对的零或一。一旦我们认定某件事绝不可能,任何新证据都无法再改变结论。

生活中很危险的一种状态,是把暂时的看法当成不可修改的事实。

证据的力量不等于它带来的冲击

一条消息可能令人震惊,却未必提供了很强的信息。

判断一份证据有多重要,需要比较两个问题:如果我的假设成立,看到这份证据的概率有多大?如果另一个假设成立,看到同样证据的概率又有多大?

如果某种现象在许多情况下都会出现,它就很难证明其中某一种解释。一个人突然沉默,可能出于生气,也可能出于疲惫、忙碌或者单纯忘记。这条证据容易引发情绪,却不足以确定原因。

相反,有些证据看起来平淡,却有很强的区分能力。如果一个结果只有在某个假设成立时才容易发生,那么它值得显著改变我们的判断。

这对阅读新闻、理解他人和观察自己都有帮助。我们应该少问"这件事是否让我震惊",多问"如果我的原判断是错的,我是不是也很容易看到同样的现象"。

一次更新不应该成为终审判决

贝叶斯概率允许判断不断变化。今天的后验,可以成为明天的先验。新证据出现后,系统再进行下一次更新。知识由此不再是一套固定结论,而是一种持续修订的状态。

这对人并不容易。

我们会把观点变成身份。一旦公开支持某个判断,修改看法就像承认自己失败。为了维护原来的立场,我们可能忽视不利证据,或者为每个反例寻找特殊解释。

贝叶斯思维要求把信念与自我分开。我的判断可以错,但这不等于我整个人失败了。改变观点也不等于摇摆不定,只要改变来自新的证据。

更新也不能过度。一条新信息不应该自动推翻多年经验。合理的变化幅度取决于证据的质量,以及它相对于原有认知增加了多少信息。

贝叶斯式的人既不会固守旧判断,也不会被最新消息拖着走。

寻找真正能改变判断的信息

贝叶斯方法还提供了一个很实用的问题:

什么证据会让我改变看法?

如果答案是"无论出现什么,我都不会改变",那么我们维护的多半不是一个可检验的判断,而是一种身份、愿望或者信仰。

如果确实存在能够改变判断的证据,下一步便是寻找它。

面对一个工作机会,与其反复想象未来,不如调查那些能够区分不同前景的信息。面对一段产生误解的关系,与其继续猜测对方的动机,不如寻找可以澄清假设的交流方式。面对一个项目,与其不断讨论它是否会成功,不如先做一个成本可控、但能带来大量信息的小实验。

信息并不具有相同价值。真正有价值的信息,会让不同假设产生不同预测。获得它以后,我们才可能明显调整判断。

概率不能代替决定

知道一件事有多大概率发生,不等于知道应该怎样行动。行动还取决于收益、代价和风险承受能力。

即使下雨概率不高,带伞的成本很低,我们仍然可以选择带伞。即使一个项目成功的可能性不算低,如果失败的代价足以摧毁整个组织,就需要更保守的安排。

贝叶斯推断负责更新我们对世界的认识,决策则要把这种认识与行动后果结合起来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两个理性的人可能拥有相同的概率判断,却作出不同选择。他们未必对事实存在分歧,也可能只是承担的代价不同。

承认不确定,并不软弱

人们有时把确定的语气误认为能力。一个人说得越肯定,似乎就越值得相信。

贝叶斯思维提供了另一种尺度。一个可靠的人不必对所有问题都表现得确定,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判断依赖哪些证据,也知道什么情况会使自己改变看法。

成熟的判断不是永远正确。它更像一种可以修正的诚实:根据已有证据形成暂时结论,在新证据出现后调整,而且不假装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。

我们无法消灭生活中的不确定性。能做的是让自己的信念保持流动,同时让每一次改变都有依据。

这大概是贝叶斯概率留给日常生活最重要的启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