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月,马斯克在接受《经济学人》总编辑 Zanny Minton Beddoes 采访时,描绘了一个非常乐观的未来:AI和人形机器人将创造近乎无限的商品与服务,工作会像园艺一样变成一种可选的爱好,货币最终也可能失去意义。他称之为一个“极度富足的时代”。完整采访转录
这个未来当然值得期待。但它可能混淆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富裕:绝对财富与相对财富。
从生产的丰富,到分配的空白
马斯克的逻辑是:如果AI和机器人能够提供多到人类无法消费完的商品和服务,那么人们便不再需要钱。这套逻辑也容易让人进一步认为,贫困与财富差距会由此失去意义。
但生产力的丰富,不会自动导向分配结果的平等。
AI可以把商品的边际成本降得很低,机器人可以大规模替代人类劳动,但这些变化并没有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谁拥有生产这些商品和服务的AI、机器人、算力、能源、土地和基础设施?
如果它们的所有权仍然高度集中,那么物资可以越来越丰富,财富分配却完全可以变得更不平等。
而且,生产的丰富只能降低可复制商品和服务的稀缺性,不会消灭所有稀缺性。核心地段的土地、他人的时间与注意力、独特的经历、社会地位、政治影响力,以及对生产系统的控制权,仍然不可能被无限复制。只要这些稀缺仍然存在,分配、比较和权力就不会消失。
财富更准确的尺度是占比
我在2023年的《对财富的重新认知》中提出过,衡量一个人财富的更准确方式,不是看他拥有多少法币,而是看他所拥有的财富占整个社会财富的比例。
相对财富 = 个人拥有的财富 ÷ 社会总财富
假如AI使全社会的财富增长了一百倍,而普通人可以支配的财富只增长了十倍,那么他在绝对数量上的确更富了,在整个社会中的财富占比却变得更小了。
于是便会出现一个看似矛盾的局面:一个人可以比今天消费更多的商品和服务,住得更舒适,获得更好的医疗、交通和娱乐,却在整个经济结构中拥有更少的份额、更弱的议价能力,以及更少的未来产出索取权。
他在物质生活上变得更富,在相对财富上却可能变得更穷。
富足可能只是一层消费界面
这种未来很像《黑客帝国》中的母体。
母体并不一定要让人感到贫困或痛苦。相反,它可以为每个人提供舒适、娱乐、满足感,甚至量身定制的人生体验。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体验是否愉快,而在于人们只生活在一层被提供的体验界面里,却并不拥有创造这些体验的系统,也无法决定系统如何运行。
这就是物资极大丰富可能制造的富裕错觉:人们获得了富人般的消费体验,却并没有获得富人所拥有的资产、所有权和决定权。
这时,大多数人不是财富的拥有者,而是富足系统的使用者;不是拥有未来,而是被未来供养。
他们可能生活得很舒适,但这种舒适并不等于自由。
幸福感可能更多来自相对财富
这里还有一个可能更残酷、甚至有些丑陋的现实:在基本生存和安全需求得到满足以后,人的幸福感可能更多来自相对财富,而不是绝对财富。
如果回望历史,人类的绝对财富一直在增长。今天普通人享受的医疗、交通、通信、食物供给和娱乐,是过去的帝王也无法获得的。但绝对财富的持续增长,并没有消除身份焦虑、阶层冲突、社会不满和不公平感。
原因可能就在于,人并不是在真空中感受财富。人是在与他人的关系中,通过比较、位置、尊严、议价能力和对未来的控制感,来判断自己是否富有。
绝对财富回答的是:
我能够消费多少?
相对财富回答的则是:
我占有整个社会多少份额?
我与其他人相比处于什么位置?
我对资源、规则和未来拥有多少决定权?
当基本生活已经得到保障后,新增物资带来的满足感会逐渐降低,但相对位置所带来的尊严、焦虑、权力感和被剥夺感并不会因此消失。
如果所有人的物质生活都提高了十倍,但少数人的财富和控制权提高了一千倍,那么大多数人可能生活得更好,却不一定会觉得自己更富有、更幸福或者更自由。
全民高收入不等于财富重新分配
马斯克在采访中提到了“全民高收入”,并认为当商品和服务的增长快于货币增长时,政府可以直接向人们发放货币。这的确可能保障每个人的基本消费,但它首先改变的是收入流,而不是资产存量。
收入是系统定期发给一个人的资源,所有权则是他对系统本身拥有的份额。前者可以使人不再饥饿,后者才决定他是否能参与未来的分配和决策。
如果少数人拥有全部自动化生产系统,而大多数人只能领取系统发放的收入,那么这种社会可以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绝对贫困,却仍然可以存在极端的相对贫困和权力不平等。
真正需要讨论的不是富足,而是所有权
因此,更准确的判断并不是“富足会消灭贫富差距”,而是:
物资的极大丰富,可能消除贫困的某些物质表现,却不会自动消除财富的相对结构。
它甚至可能让贫富差距变得更难被察觉:所有人都过得比过去更好,因而产生了一种普遍富裕的错觉;与此同时,少数人却拥有了更大比例的生产系统,并由此获得更大的社会决定权。
绝对财富决定一个人生活得是否舒适,相对财富决定一个人在社会分配和权力结构中的位置。技术进步可以提高前者,但只有当财富占比和所有权结构也随之改变时,后者才会真正改变。
马斯克所设想的未来未必是错的,但他描述的只是富足的生产条件,而不是平等的社会条件。
未来最值得警惕的景象,也许并不是普遍贫困,而是普遍舒适之下的极端不平等:每个人都能获得想要的东西,却只有少数人拥有创造这一切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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